有一次，偶然點開蘋果手機中的一個iMessage廣告，31歲的張先生發現，通過這個廣告里的鏈接可以進入蘋果應用商店下載相關App。更讓人驚訝的是，這是法律禁止的博彩App。

“為什么蘋果應用商店里能下載這些博彩App呢?”張先生不解。

博彩App“偽裝”成游戲軟件

根據張先生提供的線索，記者看到這條關于“利盈國際/月賺百萬/點擊下載App領取彩金”的短信，圖片上標注著“蘋果官方下載”。點擊圖片后，直接進入蘋果App Store，顯出一個“歡樂飛艇”的App。

一網友5月5日評價“這款軟件起來簡單方便，界面清晰，中獎率高，還有專業人士提供走勢分析及建議，提現也快，推薦給大家使用”。

在該軟件的介紹頁面中顯示其評分為4.6分，分類為生活類。其評論區有人提到“這是一個在線賭博軟件，希望有關部門快速封停”。

初次打開該App時，頁面顯示為一個輕松益智類的小游戲，通過控制飛艇穿過各種障礙。

然而，再次打開該軟件時，之前飛艇游戲頁面消失，出現一個博彩網站——首頁顯示“威尼斯人5719.com”。

與其他博彩網站一樣，該網站可以下注，也有真人視訊和棋牌游戲等常見的博彩玩法。

該App的開發商是“yuhang zuo”。記者查詢得知，該網站域名在非洲塞舌爾，租用了一家美國公司的服務器。

值得關注的是，根據8條iMessage廣告中的鏈接，記者先后從App Store下載了8個App。其中，有近一半偽裝成小游戲，其他的則偽裝成記賬軟件和物流助手軟件，實際都與博彩內容相關。

在軟件評論區，許多網友舉報并發表評論“注冊根本不會送錢，垃圾軟件騙取個人信息”等。

“偽裝者”真實身份是什么

短信中的“葡京網投”“皇冠體育”，在App Store中均可查到同名軟件。

“葡京網投”在App Store上分類為“購物”，并顯示了3張購物頁面圖片。下載后，其頁面顯示為博彩網站，設有“彩票游戲”“皇冠體育”等多個博彩游戲。該網站域名也是在非洲塞舌爾。

該App的發行商叫“haiyun cheng”。檢索發現，“haiyun cheng”作為發行商的應用有25個，其中13個App已下架。這些App涉及分類有購物、參考、商務、新聞、娛樂、教育、工具等，但名稱卻是“北京賽車”“電子老虎機”等字樣。

其中，從2017年9月14日開始就有App不斷下架，2017年下架5個，2018年下架8個，“北京賽車網投”在今年7月11日下架，“MG電子老虎機”在今年7月18日下架。另外12個尚未下架的App，有9個顯示分類為“購物”，還有3個顯示分類為生活、新聞、商務。

記者發現，其中包括“葡京網投”在內的4個App下載之后仍然顯示博彩頁面，正常運行，另有4個App顯示“該網站可能涉嫌違法經營，已經被查處。正在調查取證中，若是正規網站請提供域名給客服，待監察部門查實后恢復”。還有3個App無法進入，另一個顯示為小說網。

記者未能聯系上發行商“haiyun cheng”。

江蘇一家專門承接App業務的公司負責人劉強(化名)告訴記者，類似這種博彩App，很難找到真正的發行商。“haiyun cheng”應該不是真正的發行商，只是他的信息被借用而已。“App設計公司這樣做是為了規避風險。”

劉強介紹，App Store的審核要求相對嚴格，需要遞交實名信息才能注冊。“發行商為了規避風險，會找人頂替，而App注冊后，都會交給國外運營公司。”

劉強說，國外的運營公司會按照技術公司的要求準備好所有素材。“技術公司一般會要求服務器設在國外，App Store的賬號也要設在國外。技術公司最后只是提交代碼，無法追蹤到技術公司信息。”

“他們就是為了世界杯準備的。”劉強透露，從今年3月、4月開始，有大量的博彩公司找上門來，要下單制作App，“其實這些App的代碼都差不多，設計一個App，最快只要三四周，價格一般在5萬元以上。”

之前所提到的軟件“偽裝者”，劉強解釋“這并不是技術難題”。利用購物、新聞、教育等分類，是為了提交給App Store審核后順利上架，“這也是一種規避措施，實際是個空殼，什么也沒有”。

“我們可以做一個非常完美的虛假頁面，但登錄后就可以跳轉到博彩頁面。”劉強說。

“蘋果公司最初審核時會非常嚴格，但審查一次，后面很難會被抽查到。”劉強認為，現實中，這些博彩游戲的玩家很少舉報。

“以虛假頁面和分類通過審核的這個漏洞在技術上很難解決，只有靠制度彌補。”劉強認為。

App監管機制亟待建立

由蘋果公司官方發布的《App Store審核指南》對賭博、彩票等相關內容的App注冊有相關要求。該“指南”顯示，游戲、賭博和彩票賭博、游戲和彩票的管理難度大，是App Store上受到管制最多的App類別之一。“只有全面核實了即將發布您的App的所有國家/地區的相關法律要求后，才能包含此功能，并且要做好準備此功能的審核流程需要更長的時間。”

其中還提到，提供真實貨幣游戲(例如體育下注、撲克、賭場游戲、賽馬)或彩票的App必須在使用該App的地區獲得必要的許可和批準，且只能在這些地區發布，此類App在App Store中必須免費提供。App Store上不允許發布非法的賭博輔助工具，包括記牌器。彩票App必須有報酬、幾率及獎品。

該指南還介紹，“如果您試圖欺騙系統(例如，試圖在審核流程中弄虛作假，竊取用戶數據，抄襲其他開發者的作品，或者操縱評級)，我們會從該商店中移除您的App，并將您從Developer Program中除名”。

江蘇諾法律師事務所律師樊國民說，雖然蘋果公司會根據《App Store審核指南》公開拒絕App的數十種情形拒絕或下架相應App，但由于并不透明的應用審核制度，軟件開發者和普通用戶并不知道相關應用被蘋果App Store拒絕或下架的具體原因。該等情形具有拒絕交易的特征，而一旦應用商店的平臺被認定為具有市場支配地位，則存在著濫用市場支配地位或壟斷的嫌疑。

樊國民說，根據網絡侵權領域內的“避風港”原則和“紅旗”原則，第三方網絡服務平臺需不需要承擔責任，關鍵要看其“有沒有過錯”。如果應用平臺對入駐的應用軟件提交的信息盡到了法定和約定的審查、登記、檢查監控義務，在“不明知、不應知”的情況下，一般無需承擔法律責任。但對于顯而易見的、平臺應當獲知的違法信息，則負有監測排除的義務，特別是經反映投訴或公安機關通報，平臺已經獲知的違法信息，如果未予及時刪除、屏蔽而造成的損害擴大部分，則應當承擔責任。

樊國民說，國內涉及App產業監管的部門主要有工信部、廣電總局、工商總局、版權局、互聯網信息辦公室、公安部等多個主管部門，但目前國內尚無專門針對App的管理制度，亟須出臺相關產業政策與監管制度對App進行規范和引導。

樊國民建議，相關部門應加大執法力度，從違法違規App著手，順藤摸瓜，追究軟件開發者、推廣者、運營者的責任。應密織監管網絡，嚴格落實網絡實名制，支付實名制，減少支付鏈條，避免這些App不斷變換“馬甲”逃避監管，最終陷入邊打擊邊蔓延的困境。應運用大數據優勢，要求各網站(包括但不限于移動應用分發平臺)盡到屏蔽義務，并對App進行實質審查，防止“偽裝者”潛入。這樣才能切斷涉事App的傳播鏈條，鏟除其生存土壤。

7月16日，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將包括“歡樂飛艇”在內的5個涉及博彩App向蘋果客服舉報。蘋果AppleCare高級顧問李先生表示，會把相關情況向負責軟件的相關人員反饋，后續會進行跟進和相關處理。

截至發稿，記者發現，其中兩個App已于7月19日9時17分下架。“歡樂飛艇”等另外3個App還在正常運行。(記者 李超 實習生 王天浩 陳昕悅)